國民黨與東亞民族運動
──糾正《汗血維城》的錯誤
前言
龍少的《汗血維城》第153頁尾段，我有以下不清晰的推論：「大部份的歷史著作都只是談香港海員工運受十月革命的影響，但是時同時發生在亞洲的民族解放運動，他們肯定觀察到的。我近日遍讀了二十年代印度、印尼、緬甸 、越南、日本和韓國的歷史，這些國家的革命者都是互相有聯絡。在這些蛛絲馬跡下，我再聯繫海員大罷工後，海員工會即派人出席國際性的運輸工會議，蘇兆徵在亞太的勞工組織中取得一定的地位，我肯定他們互相有影響的，分享經驗。香港華人機器總工會與東南亞的華僑機工一直有聯繫，肯定也了解東南亞的民族解放運動，而這些民族解放運動和工運結合後，萌生了共產國際的東方路線，成立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，培訓亞洲民族運動者成為共產主義者，這是被忽略了的研究題目。」
有讀者看後問我，香港華人機器總工會（以下簡稱華機會）催生了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嗎？這就是在我不清晰的詞句下產生的誤讀，現深入解說上一段引文的論說。先要說明，華機會没有催生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，兩者完全没有任何關係。而我的推論是共產國際有可能參考了華機會的經驗，以制訂東方路線。
華機會與東南亞機工是有很大的聯繫，且一直至今，疫症前華機會與東南亞各華機工會一同組團訪廣州，當然要去廣東華機總會大樓緬懷一番，這也是全國第一次勞動大會會址，極具工運史價值。
我們且看以下資料，可略見中國機工與東南亞連繫情況。
1921年中國機器工會各地會員人數 | |
城市 | 人數 |
廣州 | 16,900 |
香港 | 12,300 |
澳門 | 850 |
梧州、南寧、桂林、柳州 | 1,800 |
汕頭、廈門、福州 | 750 |
江西 | 300 |
漢口、漢陽 | 1,300 |
雲南 | 550 |
上海 | 3,300 |
天津、唐山、卡爾甘、奉天（瀋陽）、綏遠（張家口） | 5,580 |
新加坡、吉隆坡、河內等地 | 8,500 |
加爾哥答、孟買 | 1,500 |
巴達維亞（雅加達）、德里等 | 27,200 |
暹羅（指曼谷） | 26,500 |
西貢（今胡志明市）等 | 5,900 |
菲律賓 | 2,800 |
泰國 | 850 |
總計 | 116,880 |
表中總計與原文有出入，原文為156,600，不知原因在何。 | |
資料來源：黃凌霜著：〈廣州機器工會代表黃凌霜的報告〉，載：《上海革命史資料與研究》第7輯（上海，上海古藉，2007），第746-747頁。
遠東人民大會
黃凌霜（黃文山，1898-1988），廣東台山人，無政府主義者，香港皇仁書院學生轉去北京大學，投入社會運動。再轉美國留學，後成文化學、社會學、人類學、民族學和中國文化史學家等。
黃凌霜且是共產國際代表維經斯基（俄文Григорий Наумович Войтинский，1893-1953）來華時，在北京接觸的第一批人，1922年中共總書記陳獨秀批判無政府主義時，黃凌霜是主要對手。
上表是黃凌霜於1922年遠東人民大會上的發言內容之一。大會是共產國際主持的，是時已提出東方路線，該會議是用以對抗美國提出的華盛頓會議。亞洲各國代表有韓國52人，中國39人，印尼1人，日本13人，外蒙古14人，西伯利亞南部布里亞特8人，和西伯利亞南部喀爾梅克2人等。
中國代表來自工會的：廣州機器工會黃凌霜，湖南勞工會王光輝（1895-1974），廣州建築工會王寒燼（1888-1944），上海機器工會歐陽笛漁（1894-1931），工作互助會印刷工人倪優天（？），山東印刷工人王復元（王福源，1900-1929），唐山職工會梁鵬萬（1898-1951），蕪湖勞工互助團唐道海（？），唐山鐵路職工會鄧培（1884-1927），勞動組合書記部許白昊（許赤光，1899-1928），武漢運輸工人趙子俊（？）等11人。
來自政黨的：中共張國燾（1897-1979）、國民黨代表張秋白（？-1928），共青團王壯飛（王振翼，1901-1931）等3人。
來自學界的：山東學聯王筱錦（王象午，？），山東中學教員王居一（？），山西學生高君宇（高尚德，1896-1925），山東學界王盡美（1898-1925）和鄧恩銘（鄧又銘，1901-1931），廣州學界馮菊坡(1899-1954），武昌教員林育南（1898-1931），蕪湖職教聯合會馬章祿（？），長沙學生職合會劉一華（？），湖南學生職合會夏曦（1901-1936），安徽學聯宋偉年（？），湖南教聯賀恕（1898-1947），新中國學會于樹德（1894-1982）等13人。
來自報界的：湖南報界李霽初（？），武漢記者馬念一（？），記者郝天柱（？），湖北《大漢報》記者賀衷寒（1900-1972），《民國日報》記者朱枕薪（1904-？），《晨報》記者張伯亞（？）等7人。
來自其他的：浙江衙前農民協會宣中華（1898-1927），湖南農會蔣佛生（？），女界聯合會黃璧魂(1875-1923)，蕪湖工商協會夏濤聲（夏揆予，1899-1968）等3人，及負責翻譯的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學生瞿秋白（1906-1929）和蔣光赤（1901-1931）兩人。
以上各人名前單位名稱，是按大會各人上報資料列出，我再簡單歸納分類，原資料部份人已有一個以上單位，及後的生平中也以不同身分活動。如王光輝是無政府主義者，湖南勞工會成員，大革命時在上海與中共爭奪工運領導權。賀衷寒後是反共法西斯組織藍衣社領袖，夏濤聲是國家主義者。
當時共產國際正拉攏敵對者無政府主義一起組黨，邀無政府主義出席不出奇，且是時無政府主義的工運成績比中共好，邀請賀衷寒出席是有眼無珠識錯人。濫邀請人的情況，共產國際已不是第一次，且多番做這類表面工作，如曾邀請中國政客江亢虎（1883-1954）等，如此共產國際怎不失敗。共產國際容許這些人出席，就是一個「濫」字，要量不要質，及後共產國際在華的表現，更可見其「濫」，因此斷送中國革命，令真正的革命者枉死。
簡介一下與香港有關的代表，梁鵬萬是中共香港支部書記，馮菊坡曾來港發動省港大罷工，2人都是廣東人。
國民黨與民族解放運動
龍少看了很多共產國際文件，在討論國共合作上，先由馬林（荷蘭語Hendricus Josephus Franciscus Marie Sneevliet；1883-1942）吹牛皮，其他人繼續跟着吹牛皮，一個牛皮比一個牛皮大。蔣介石訪蘇也在吹牛皮，用以「坤」盧布。初看時龍少會想到，在莫斯科的共產國際最高領袖，不會信這些人吹的牛皮吧。繼續看檔案下去，始知全部共產國際的人都是吹牛皮高手，沉醉在吹「國共合作」的牛皮中。甘願被國民黨「坤」盧布，壯大蔣介石的力量來滅共，並自鳴得意。
離題太遠了現要回過來了，共產國際的東方路線下的國共合作，主要是根據馬林的印尼經驗而制訂的，而孫中山與東亞各國民族主義者交往，早在1910年代已存在，並互相支持。他是亞洲主義的鼓吹者之一，國民黨也是部分東亞政黨的模仿對象，但國民黨没有直接參與東亞各國當地的民族運動，卻曾以軍火支持菲律賓革命，收容韓國和越南的革命者，並讓韓國革命政府在上海存在。
1905年，《中美會訂限制來美華工保護寓美華人條款》期滿，美國不肯廢約而引起旅美華人的反對，香港也出現反美運動。建築商楊西岩（1868-1929）召集港商，發起抵制美貨運動、聲援美國華僑。
7月14日，《有所謂報》報道：「抵制美約，凡我華人應表同情，現又確有東莞人劉某，向在外充當咕厘頭目者，深明大義，特在香港，出全力運動，聯合各等咕厘，不與美商挑運貨物，港地咕厘，以東莞人居多數，一倡百從，咸具同情，將定期實行，以達劉之目的，聞劉又返省，向咕厘行運動不扛美貨云。」
反美運動時，美國鐵路華工馮夏威（1881-1905），從美國回到上海參加反美運動，於6月14日，在上海美總領事館門前服毒自殺，時年24歲。並立下遺書勉勵國人，進一步激起全國人的反美情緒，使運動達到高潮，遍及全國城鄉。
8月20日，上海廣東會館為馮夏威舉行追悼會，適有英國貨船運載美國貨到新加坡，碼頭華工拒絶起運，新加坡華民政務司乃請僑商陳楚南（1884-1971）出面，協助疏通搬運工人，說明該批貨是新加坡政府事前已經購入的貨物，陳楚南在告示上署名，搬運工人始肯開工搬貨。陳楚南且是同盟會新加坡分會會長。
反美運動與香港
7月時，美國總統老羅斯福（英文Theodore Roosevelt，1858-1919）派戰爭部長塔虎脫（他輔，William Howard Taft，1857-1930）率團訪亞洲。共有90人，包括7位參議員、35位眾議員、企業家、外交官以及他們的家眷等，還有老羅斯福的非官方私人特使長女愛麗斯（英文Alice Lee Roosevelt Longworth，1884-1980）。代表團先到港，分兩路北上，塔虎脫率大多數人往上海，愛麗斯和其他人往北京，得到中國最高掌權者慈禧（1835-1908-），和掛名皇帝光緒（1875-1908） 接見、及後訪日韓得到明治天皇（1852-1912）和朝鮮高宗（1852-1919）等接見。塔虎脫去日本時促成日俄簽訂《樸次茅斯條約》（俄文Портсмутский мирный договор），老羅斯福因而獲諾貝爾和平奬。
代表團於9月3日到港，正值反美運動高峰，美國駐港領使布拉格（Edward Stuyvesant Bragg，1827-1912）複製了反美漫畫給愛麗斯看，建議女性團員不要去廣州。最後由美軍艦載愛麗斯等去廣州沙面美領使館停留，行程没有任何意外，愛麗斯曾到佛山，出席兩廣總岑春煊（1861-1933）八旗會館的宴會，没有乘轎。上岸時有數千人觀看，清派出數百士兵保護，有苦力在岸上揮拳表達不滿。岑春煊囚禁反美召集人，要求結束反美運動。9月4日代表團返港，與華人領袖何啟（1859-1915）、韋寶珊（1849-1921）和劉鑄伯（1867-1922）等商議反美運動，修改排華法案。9月6日離港，經上海和日本於9月13日抵京，9月19日離華，10月23日返抵三潘市。
代表團訪穗消息傳到廣州，《時事畫報》刊出畫家何劍士（1877-1915）特意創作一批諷刺美國的漫畫，從廣州天字碼頭貼至藩署前，該報又發動轎夫不為美國人抬轎，何劍士為此趕製漫畫《龜扛美人圖》，連夜張貼。
廣州官吏怕得罪美國人，不管人民反美情緒嗎！但有朋自遠方來，禮儀上當然要招待，計劃請他們坐轎到處遊覽。《龜扛美人圖》就是抵制美國人坐轎的漫畫，畫了兩隻大烏龜，用轎子抬著一個美麗的女人，意思就說明誰要是給美國人抬轎，誰就是烏龜。這樣的漫畫到處張貼，果然收效，官吏找不到為美國客人抬轎的人，老羞成怒下，抓去了在街頭演說的一位姓馬，一位姓潘和一位姓夏的，控以涉嫌繪製和散發《龜仔扛美人圖》。官員稍後把馬、潘、夏3人無條件釋。而抵制美貨運動在美國屢次抗議，以及清官開導禁止下漸停息，前後維持了一年多。
香港《世界公益報》為響應廣州的反美運動，亦轉載《龜扛美人圖》，煽動香港轎夫罷抬轎。港英認為代表團來港無轎可坐，實在打擊威信，因此發出傳票，到報館拘傳督印人莫某（？）及總編輯李大醒（1868-1940），是日適為星期日，報館休息，李大醒返回澳門家中，莫某又不在報館內。因此，警員在報館撲空，改於當日下午往港澳碼頭，將甫上岸的李大醒帶回總警署。問話後，即時將李大醒遞解出境5年，當晚解上省港輪船新安號離境往廣州，轉回澳門。
美國《瞭望》雜誌於1905年第80期指出，此次運動是中國新型民族主義發展的重要一步。
抵制活動期間，美國對中國的貿易量減少百分之四十，中國的工業生產量也相應提高。該運動是第一次有效的杯葛外貨運動，其方式也成為後來對抗外力常用的一種手段。同時，運動發起者為民間，且以新興的商人（資產階級）為主的團體，也表現了清末新興商人組織起來產生的力量。而工人階級也是以國民一分子來參加運動，自此中國（包括港澳）的社會運動，絶大部分都是由資產階級領導，工農為輔的國民運動。中國的資產階級領導的統一戰線國民運動，並不是源於共產國際，而是在中國歷史進程中最已產生的。
華商公所主席馮華川（？）因不同意抵制美貨，引來批評，局中意見分歧，以致辭職。
1906年，由於抵制美貨和收回利權運動，美加澳華僑回鄉投資，將資財先付香港儲存，部份用於振興香港土木工程。及在香港開設南洋煙草等大型工廠。
總結
龍少不會把同盟會完全等同國民黨，但兩者是有極大關連的，同盟會在反美運動中展示了影響力，英政府是目睹的，故對同盟會和國民黨有戒心，一直加以監控，認為影響統治時會加以打壓。在對付中共上會加以利用，華機會是親國民政府的，且有成員是國民黨員，故是重要監控對象之一。但華機會在工運史上，一度被視為港英的御用工會，這就是變幻莫測的政治，誰能為正邪定分界。
龍少一直有一個推想，共產國際提出的東方路線，是參考了國民黨的經驗。
很多政論者的左右分別是簡單化的，把國民黨視為右，中共視為左，上文同盟會人有份搞的反美運動並不算激烈，國民黨在港有很多激烈的政治運動，華機會搞了兩次影響全港舉世觸目的大罷工，是左還是右。這宗罷工可參閱我將出版的新書《邁向現代工運第一炮》。
這文的內容尚有很多支節没有說清楚和發揮，如馬林如何吹牛皮，蔣介石如何坤盧布，這些並非三言兩語能說清楚，留待專文逐一詳述。
（完）
梁寶龍
13.01.20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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